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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2日 星期二

文化的衝突與歧視—我在雪梨的校園和餐廳生活


來稿者:Terence
校稿:有何居心、雷殘
圖片提供:Terence



雪梨的校園生活


從小到大,種族文化差異和種族歧視,都是書中、電視中、電影中才會聽到的名詞,一直等到我來到澳洲雪梨之後,才真正了解其真正意涵。

我第一站選擇雪梨。當時在朋友的建議和諸多因素考量之下,決定要報名一個月的語言學校和寄宿家庭,一方面體驗語言學校和當地家庭生活,一方面孰悉英語環境和處理生活相關繁瑣的雜事。

剛開始覺得不管是學校的老師、行政人員和同學們,或是寄宿家庭的主人都很親切友好,滿心期待在澳洲的新生活。

然而,開課一週後,已明顯有氛圍逐漸轉變。談不上種族歧視,但可以很清楚感受到文化差異所造成的隔閡。教室和交誼廳中,東方和西方,語言程度的不同,清晰的把所有人分成不同的團體。課堂中,西方人明顯敢於發言或提問。即使文法錯誤百出,仍滔滔不絕於口。東方人則較安靜,不擅發言。在文法、閱讀和作業完成度明顯優於西方人,不過口說和聽力則不如西方人。我認為,學習型態上的不同,是造成隔閡的一個因素。下課後東方和西方人自動分開,走向各自不同的生活。來自歐洲、非洲、中南美洲的同學,通常直衝酒吧,然後再去夜店繼續狂歡。而來自日、韓、越、泰和南亞的同學,則是選擇餐廳聚餐,在撞球館和甜點店閒聊。不同的選擇,讓彼此的距離不知不覺逐漸擴大。



談到寄宿家庭,女主人從初到幾天的熱情和友善到後來的敷衍和抱怨。伙食不再是多采多姿的異國料理,取而代之的是超市廉價烤雞和薯條。

這些情況讓剛到異鄉的我很不安和沮喪,但我選擇採取積極樂觀的態度。

在學校,積極融入外國人的圈子裡,去學習、了解、體驗、吸收他們的文化,並融入東方和台灣的新元素在其中,引起他們的興趣。主動去結交新同學,幫忙解決他們的疑惑與問題,邀請落單的人加入我們的活動,一起穿梭大街小巷尋找美食和美景,最後更嘗試了西方人多采多姿的夜生活,讓隔閡消除不少。

在寄宿家庭裡,在一次嚴重的因文化差異而產生的衝突之後,我鼓起勇氣跟主人討論我的情況。第一次我們起了非常大的爭執,而她完全不明是非的指控和眾多的侮辱性、種族歧視字眼,讓我幾乎下定決心要搬到另一個寄宿家庭。所幸隔天我們有再進行溝通。大部分是她的問題,她自己也瞭然於心。我可以堅持換寄宿家庭並向仲介告發她的缺失,但我沒有,接受她的道歉還有後續的調整,並且在下一個房客入住的時候,主動幫忙照顧同是亞洲人的新室友,幫她省下了許多的不便。後來她也越來越友善,相處逐漸融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一段時間過去,語言學校和寄宿家庭生活終告結束。我告別了老師、同學、朋友和女主人,搬進了City中的Share House展開另一段新生活。



大集團旗下的餐廳廚房助手工作(Kitchen Hand)


找了將近一個星期的工作,處處碰壁。幾乎要放棄找白工,妥協選擇在­中國城打黑工的時候,很幸運的從網路上連絡到一個餐廳的副廚,在面試和試工並且和主廚見過面之後,正式成為餐廳的員工。直到我被送到HR註冊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這間公司這麼大,集團內大大小小的飯店、餐廳、酒吧加起來林林總總大概有三十間,是雪梨最大的餐飲集團之一,完全超出我的意料之外。

第一個月,是最辛苦、最困難的一個月,一個星期固定的班只有三個時段,其餘都是臨時打電話叫你上班。為了工作,整天都要守在電話旁邊,哪都不能去,也幾乎什麼事都不能做,就是一直等電話。由於是新手,什麼都不懂,什麼都要學。即使自認英文程度不差,但所有廚房用具、食材、專業術語等相關的單字一竅不通,幾乎什麼都不懂。廚房裡的人都很忙,沒有人也沒時間慢慢教你,只有在你做錯的時候,才知道你自己錯了,不僅被吼、被罵,還要全部重來,常常做到三更半夜才結束,然後隔天一早又被叫去上班。

關於種族歧視,公司明文禁止,大家心理都很清楚這一個禁忌,也隱藏的很深。不過很多飯店和餐廳的澳洲員工,一看到瘦瘦小小的亞洲人,還是會下意識的冷淡或是不理不睬,言語中也會隱隱約約的表現出輕視的意味。雖然很少發生重大歧視行為,但還是會遇到當地員工用沒聽過的詞嘲笑你等諸如此類的動作。雖說慶幸沒有任何的肢體衝突,但言語上的騷擾著實讓人不舒服。



嚴重種族歧視的西方人是很少數的,大部分的同事都很有禮貌和親切。我採取的態度是盡量避免任何不友善的接觸,並與其他同事保持良好的互動和溝通,再全心全意學習,用最快的速度上手並成為大家的助力而非阻力。所有的努力和用心,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和身邊的人開始改善關係,漸漸開始獲得越來越多人的認可。上班時數也越來越多,所交付的工作也越來越重要。我做事注重細節,其次才是速度,並嘗試在品質和效率中取得平衡。主廚交代過的工作絕對確實執行,不像其他同事,為了討好主廚、想提早結束,爭取休息時間,或為趕上其他地方晚餐時段的餐廳工作,所以做事情都很快,但不確實。資深員工漸漸地比較喜歡把任務交給我,而我也從大量不同的任務中快速成長,也學習到更多技巧。

一個月後,所有的必備技能和知識已經具備,於是我主動向副廚和主廚爭取更多的工作時數。在經過副廚的推薦,以及面對面與主廚討論之後,他們決定提拔我成為主要的廚房助手,可以獨立執行主廚所交付的各項任務,訓練新人,甚至後來被派往公司其他餐廳和酒吧支援。就連一開始不喜歡我的其他員工,在看到我的付出和成果之後,開始主動對我示好,我逐漸也可以感覺到他們的尊重,所有的不友善隨之煙消雲散。不因為他們一開始對我不友善或冷漠而有所芥蒂,反之,我完全盡棄前嫌。最後,已經沒有什麼工作可以難倒我了。


如果要說我工作越來越順的最大原因,大概是因為採取積極主動的態度,抱持謙卑和善的心態來做這份工作。根據我觀察,如果感覺遭遇到歧視,很大部分是因為文化差異和不了解彼此所造成的。而當西方人的直接、現實和開放,遇到了相對內斂、委婉和理想的東方人時,很容易會造成各種類歧視和衝突的情況發生。這時候,只要適時的展現主動積極的態度,同時讓他們看見你的能力和付出,他們也會很快的轉變立場,並不吝嗇的給予讚美和友誼。必須承認,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其實也沒有想像中的複雜。


2014年6月13日 星期五

勇於抱怨正是改變社會的第一步

編按:本文為針對蘋果日報即時新聞〈澳洲黑心老闆 打工薪水用披薩汽水付〉所作的回應,該報已於 2014/06/14 以〈年輕人「抱怨」的重要性 〉為題,刊登於論壇版。此為未刪減的原文。

圖說:澳洲大學生為阻止自由黨政府打算開放大學學費自由調漲學費,在全國各地發起許多抗議行動。照片中這場在墨爾本進行的行動,由於學生靜坐於主要交通幹道,因而被警方強制驅離。  


當江宜樺院長抨擊學運世代的年輕人只會抱怨政府、把失敗歸諸於別人時,除了反映了他對年輕人所面臨的結構問題的無知,也忽略了「抱怨」的重要性。過去,就是因為太多人對於台灣社會上諸多不公不義選擇忍耐,才會讓許多問題持續到現在,並且成為我們這個世代的重擔。失衡的勞資關係,與惡劣的勞動環境,正是我們年輕人所面臨的一個切身且嚴重的問題。如果套用江院長的邏輯,面對這個問題,我們年輕人不應該抱怨政府,也不該把低薪歸諸於別人。 (除了雇主,還有誰是「別人」呢?) 我們應該提升自我的競爭力、勇於冒險,自己去闖盪出美好的未來。然而,政府和雇主真的一點責任也沒有?

澳洲的媒體在週三發布一則新聞,一位在墨爾本擁有許多餐廳的老闆,因為長期未依法支付最低薪資,不只他個人收到 55,803 澳幣 (折合台幣約 156 萬) 的罰單,他的餐廳所登記的兩家公司也各自被罰了 139,507.5 澳幣 (折合台幣約 390 萬)。還有最重要的是,他必須返還 2009-2012 年間所有的員工薪資共 258,000 澳幣 (折合台幣約 722 萬)。這些被低付薪資的員工,有很多是年輕人,最年輕的才 13 歲。但由於他們勇於「抱怨」,這群年輕人不僅拿回他們應得的,也藉由這個重罰的判決,警示其他仍未依法付薪的雇主,捍衛澳洲勞工應有的權利。如果是台灣的雇主未依法支付最低薪資,那他會得到什麼懲罰呢?依勞基法規定,雇主最高只會被裁罰兩萬元台幣。雇主收到的罰款,搞不好比他從員工那裡壓榨的還要少。當制度的設計已經不利於解決問題時,更別提在包括江院長這些老一輩的人鼓勵「不抱怨」、反求諸己的文化下,有多少勞工能承擔提出異議後的壓力。

澳洲在全球化的體系裡,因受到企業資金與勞動力流動的衝擊,原本健全的勞動體制已受到極大的破壞。不僅有蠢蠢欲動的自由黨政府亟欲迎合資本家,對加班費和工會開刀;更有不肖雇主,專門聘雇不諳澳洲勞動法令的外國工人、新移民與本地年輕人,以違法的低薪和各種苛扣員工薪水的名目,剝削受雇者的勞動力。但與台灣不同的是,澳洲不僅有完整的申訴制度鼓勵人民「抱怨」,政府相關單位甚至還會主動接觸勞工團體,積極挽救崩壞中的勞動市場。上月中,負責勞動教育與受理勞資糾紛的公平工作申訴專員公署 (Fair Work Ombudsman) 即主動接觸我們,並請我們持續鼓勵在澳洲打工度假,卻沒能拿到法定工資的台灣背包客,勇於申訴違法的雇主,即使一開始因為某些原因未能即時拿回應有的薪資,只要之後有人持續申訴,證據足以重啟調查,未來仍然有希望成功恢復權利。從該部門所公佈的成功個案,即可看到許多跨越好幾年的案件證明所言屬實。甚至他們還保管一大筆雇主返還的薪資,等待那些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即受惠於其他同事勇於申訴的受雇者們領回。

這正是「抱怨」的力量。我們這一個世代跟上一個世代最大的不同,正表現在我們不願意順從,且我們能意識到問題不是只有在個人,政府、體制與積病已久的社會也是問題的一部分。台灣要成為一個更具公平正義的國家,正是要從「抱怨」開始,且我們不止步於此,而是各盡所能地在各自的位置上,一起改變台灣。


2013年12月6日 星期五

被忽視的跨國勞動新篇章 ─ 打工度假 (2)

【系列報導之一】

在背包客群象中,看見澳洲打工度假的真實面貌(下)

清潔工:公司以超越常人標準的計件方式,巧妙地讓時薪打折

  移動到雪梨的 Dennies 找到一家比過往薪資還要高的清潔工工作,訓練期間時薪就有 15 澳幣,每天工作八小時,但扣除半小時休息時間不算工資,每周至少工作五天。工頭並承諾訓練期後,時薪將調整為平日 20 澳幣、周六 24 澳幣、周日 28 澳幣,如遇到公定假日 (Public Holiday) 則可領到每小時 40 澳幣的高薪。但實際工作後,卻發現薪水的計算方式並非真的是以工作時數計算,而是規定每間房間算半小時的薪資,無論你花多少時間打掃。對於新手而言,一天工作下來,只能作 8-10 間房,原本八小時的工時因此折半;即使是有經驗的老手,一天也只能作 13 – 15 間房,仍不如確實依工作時間計算後可得的薪資。且每天都會有許多額外不計入工時的工作,例如一天開始的準備時間、轉換場地的時間,以及工頭要求額外打掃公共區域的時間,剝削工人們的勞動力。每周薪資加上假日加班費雖可穩定領到 700-800 澳幣,但不成比例的重度勞動付出與薪資所得,讓 Dennies 幾次燃起離職的念頭。然而穩定的收入仍讓他留下來,直到可集二簽的時間已進入倒數,才移動到農場開始新工作。

按摩師:撐過低薪的學徒時期,才能有穩定的收入

  台中教育大學畢業,結束代課工作隨即遠赴澳洲打工度假的瑋瑋,則不只是離開她待了七個月的按摩工作,也離開澳洲返回台灣。瑋瑋是在今年三月入境西澳柏斯,但由於同行友人介紹,兩周後即移動到南方小島塔斯馬尼亞的農場工作。然而花費高成本移動的結果並不如預期,不僅大部分的時間都在休假,更被當初提供工作資訊的台灣室友要求擔負她買車與保養車子的費用。雖然最後對方沒有得逞,並且在兄長前同事一仁的協助下,進入按摩業工作,但類似的事情卻再度發生。
  按摩師不同於其他工作,需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學習,才能慢慢熟悉流程與技巧。學徒時期不只是個人經濟上會因收入低而有壓力;如遇到較為精打細算的店經理,則會運用排班的權力,將能力不足以為店內帶來標準以上收入的學徒排班減少,由經驗豐富的老師傅取代。瑋瑋遇到的就是這樣的店經理,平均周薪因此只有 300 澳幣左右,扣除房租、伙食費與通話費等基本開銷,能存下的旅費很少。位於其他分店的一仁,在得知消息後,安排瑋瑋與同行友人轉往他所在的分店,以改善兩人的困境。然而,收到辭職通知的經理,卻以太晚辭職為由,扣留兩人一周的薪資,並揚言要兩人準備負擔可能的損失。
  所幸經過幾次談判,經理得知兩人已作好向公平工作申訴專員公署 (Fair Work Ombudsman) 申訴的準備後,自知違法理虧的經理才全數退還積欠的薪資。而後的工作雖越來越順利,每周平均薪資可達 600-700澳幣,但機械性的無聊勞動,以及體驗當地人生活期待的落空,促使她挖掘出內心的自己,成為此行的意外收穫;之前經歷的困境,也讓她學會勇敢地為自己發聲。這樣的成長,也使得她對於未來從事教職的意志更堅定,不會再有雜念,因而選擇提早返台。
華人餐飲店是許多背包客會選擇的工作 (作者攝影,照片與受訪者無關)

餐廳:多為黑工職缺,且工作時數不穩定

  原先連自己可以待多久都不確定,且同樣是今年四月入境的 Apple,則準備從按摩師的工作前往農場集二簽。無論是現在的按摩工作,還是先前的餐廳工作,都是在友人的介紹與協助下被老闆雇用。且不同於其他的背包客,到達墨爾本當天她就獲得面試機會,並且在兩天後開始工作,從時薪 9 澳幣開始做起,每兩周調升 0.5 澳幣,最後為 12 澳幣一周,每周排班最長可達 58 小時,平均周薪約 500-600 澳幣。但或許是因為剛買下餐廳,第一次當老闆的緣故,從中國移民到澳洲的雇主對員工不甚信任,且管理方式多是以責罵、有時甚至是當眾羞辱的方式,帶給包含 Apple 的員工們相當大的身心壓力,因而在四個月後轉往按摩店工作至十一月底。在這七個月裡,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工作,但墨爾本的生活環境與步調讓她對澳洲有著很好的印象,因而作出與瑋瑋截然不同的決定,準備再留一年。
  然而,同樣在餐廳打工的 Elisa 卻沒有這麼幸運,但她的際遇卻是很多從事餐廳工作的背包客的共同經歷。今年三月入境墨爾本的 Elisa ,在 Robinvale 完成三個月的農場工作,成功申請到二簽後,隨即返回墨爾本開始新生活。休息兩周後,她很快地就在兩天內找到工作,且碰巧找到與 Apple 同一品牌的連鎖餐廳。但位於市中心的分店,每周只能給她 20 小時的時數,第一天兩小時的試工為每小時 9.5 澳幣;正式上工後的第一個月每小時 10 澳幣,第二個月之後每小時 10.5 澳幣。每周薪資付完基本生活開銷後已所剩無幾,因此三周後,她另外找了一份晚班兼職的工作,且一開始試工的五小時完全沒有薪水,正式上工後也只給每小時 8.5 澳幣的低薪。兩份工作加起來,每周平均薪資只有 300 澳幣左右。雖然她一直積極地在尋找較高薪的工作,但受限於英語能力只能作面對面的基本溝通,很多應徵的職缺常在電話溝通的階段就被拒絕。雖然無論在農場還是都市,Elisa 從未享有高薪優渥的生活,但她從未忘記她想體驗異國文化的初衷,在閒暇時間積極參加各式活動、尋找免費的舞蹈課程,並且和不同國家的人交朋友。她說:「我很想學習澳洲人享受生活、熱愛生活的態度,錢不是最重要的,很多澳洲人也是賺多少就花多少。雖然回台灣後我無法改變台灣,但當越來越多人都能有同樣的生活態度時,也許台灣就會慢慢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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